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猪脚饭与硬块(1 / 2)

('正午的芭提雅是一口正在沸腾的铝锅。

太阳泼下来,毒辣的光线像热油一样浇在海滩路的柏油地面上,把沥青烤得软烂,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油味。

我怀里抱着八个泡沫饭盒,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。饭盒里装的是巷口肥妈刚出锅的猪脚饭KhaoKhaMoo。那种炖得软烂脱骨、皮肉颤巍巍的猪肘子,浇上一勺浓黑的卤汁,再配几根烫得发黄的芥蓝,是这群昼伏夜出的女人们最爱的第一餐。它油大,那是能填补身体里某种“空洞”的油脂;它软烂,像极了她们渴望拥有的那种没有棱角的肉体。

我穿过骑楼下的五脚基Five-footway,避开地上积水的坑洼。这里是红灯区的背街,没有霓虹灯的遮掩,破败得像一块长了藓的皮肤。墙角堆着红毛丹壳和椰子皮,几只脱毛的黄狗趴在土地公的神龛阴影里吐着舌头,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。

推开那扇贴满代办签证和性病专科小广告的玻璃门,一股陈旧的冷气夹杂着花露水、发酵的汗液和丁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这里是“金粉楼”,一栋被隔成三十几个小间的宿舍。现在是中午十二点,是这群夜行动物刚睁眼的时候。

我像个熟练的饲养员,开始分发食物。

“阿萍姐,你的那份——多加卤蛋,不要香菜。”我敲开一楼最靠里的房门。

门虚掩着,这栋楼的主人阿萍正赤着上身坐在床沿,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子在拔胡茬。正午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百叶窗切进来,照在她那张还没上粉底的脸上。那是怎么一张脸啊——毛孔粗大,皮肤泛着长期熬夜的青灰,下巴上那密密麻麻的胡茬根部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顽固的深蓝色。

她下身只穿了一条男式大裤衩,大腿肌肉松弛地摊在竹席上。那对失去化妆品和灯光衬托的男人们嘴里的“酥胸”是工业硅油直接注射的产物,没有假体包膜。此刻,那两团东西在重力作用下并不是很自然地下垂,而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、石头般的坚硬感,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期张力过大而崩出紫红色的妊娠纹一样的裂痕。

“阿蓝,你来得正好。”阿萍放下镊子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“你帮我摸摸这个,是不是又移位了?”

她抓过我的手,按在她的左乳下侧,靠近腋窝的地方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入手滚烫,那是低烧的体温。在皮肉深处,我摸到了几个游走的硬核,像是一窝潜伏在淤泥里的田螺。或者是淋巴结?或者是那些劣质硅油结成的硬块?又或者,是那种在这个群体里人人谈之色变的、会吃人的肿瘤?

在这栋楼里,没人会去正规医院查癌症,那是富人的游戏。这里的女孩摸到肿块,通常的反应是去药店买两盒最猛的消炎药,或者去庙捐个几块钱,再拜一拜。

“是硬了点。”我抽出手,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上擦了擦,“阿萍姐,少打点那个所谓的‘丰乳针’吧。老爹说那玩意儿打多了,身体里的排异细胞会像红火蚁一样把你里面掏空。”

“不打怎么办?不打就瘪了。”阿萍接过猪脚饭,打开盖子。那颤巍巍的肥肉和她胸前坚硬的石块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照,“瘪了,就连那一两百铢的小费都拿不到。死了拉倒,死了就把这副皮囊烧给大鬼。”

她大口扒着饭,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。她常常念着大鬼,被客人打了骂他,拿到了小费也骂他。据说是个白鬼商人,来泰国做橡胶生意,初来就被泰国的——人妖文化深深惊艳。他那时搂着年轻的阿萍,将脸贴在她两团挺拔的大奶上,握着她还没能做手术的屌痴痴地说:“安琪儿,你就是雌雄同体的安琪儿......”,每当她说到这一段往事,妓女们总是起哄:“安杰鲁!安杰鲁!我们阿萍姐是安杰鲁!”,气得阿萍总是会扑上去一个个拧她们的胸,她们就鸡猫子鬼叫地一窝蜂散开,于是常常只有我一边等着阿萍拿钱,一边听着这故事的后续。

“那个死鬼,把他的订婚戒指都留给了我——”阿萍并没有因为观众的离场而扫兴,反而更带劲了。她挺起了不复青春、甚至有些变形,但依旧傲人的一对胸,像是在展示两枚沉重的勋章。

“他说等他回去安顿好了,就接我过去,去做什么阔太太。”阿萍说到这儿,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,那笑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铁力木上,“吃他爹的尻去吧!这种鬼话,也就骗骗楼上那帮还做着梦的蠢货。”

她把嘴往上一咧,沾着卤汁的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,头皮上那一小团稀疏的、染成酒红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,活像是一只斗胜了的、即使掉了毛也依然趾高气扬的斗鸡。

“等他前脚一走,老娘后脚转头就把戒指卖了!那是真钻,当铺的老板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。拿着那笔钱,我换得这栋楼——”她拍了拍身下的床板,那是她在芭提雅唯一的立锥之地,“这才叫落袋为安,懂吗?”

她把那一张带着体温和花露水味的钞票拍在我手里:“阿蓝,你读过书,脑子灵,但你可要记住了。男人一开了苞,可都是一个德性,不管他是德国佬还是泰国佬,下了床提上裤子,他们说的话,你一个字都不要信!你将来要是真干了这行,或者遇上什么人,只管躺下去,哄得他们开心,把钱拿到手才是真的。其余的,都是放屁。”

我继续往楼上走。二楼住的是几个稍微年轻点的,正在互相涂抹脱毛膏。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掩盖了青草膏的味道。看见我来,她们嬉笑着伸手来掐我的脸,那是对待一个“无害的雄性”的放肆。

“小秀才,今天这猪脚饭够不够烂啊?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我看这肉还没阿蓝的脸嫩呢。”

我说了几句俏皮话逗她们开心,收下那几张皱巴巴的、带着体温的二十铢纸币作为小费。在这个生态系统里,我是处于底层的鱼狗,靠着啄食她们手指缝里漏下的残渣过活。但同时,我又因为识字、读过高中、能帮她们看懂那些全英文的药,而被她们高看一眼。

最后一份饭是给金霞的。

她住在顶楼的阁楼,那里最热,像个蒸笼,但租金最便宜。

推开门时,金霞正背对着我,站在那个简易的水盆架前擦身。她很高大,骨架比一般男人还要宽阔。阳光毫无遮挡地泼在她那如同水牛般厚实的背脊上,汗水顺着脊柱沟往下流,在那块暗红色的胎记上汇聚。那胎记形状狰狞,像一只趴在肩头的壁虎。

她下身围着一条艳俗的紫红色娘惹纱笼,布料紧紧裹着她粗壮的大腿。

“回来了?”金霞没回头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“嗯。老爹那里今天药不够,下午让我去趟药局找阿强拿货。”我把饭放在那个瘸了一条腿的方桌上。

金霞转过身,手里拧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。她没化妆的脸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威严,那是某种在底层厮杀出来的煞气。她不像阿萍她们那样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女人,金霞早已过了那个阶段,或者说,她已经放弃了那种模仿。她就是她,一种介于两性之外的庞然大物。

她走过来,端起猪脚饭,并没有急着吃,而是先用筷子挑起一块带皮的肥肉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
“娜娜醒了吗?”她问。

“醒了一会儿,又睡了。疼得厉害,老爹没给她多打麻药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疼才好,活着才知道疼。”金霞把那块肥肉塞进嘴里,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。

金霞救过我。

刚流落到芭提雅的第三天。我像只惊弓之鸟,缩在那个长满榕树和含羞草的公园长椅上过夜。半夜里,一只带着酒臭味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,那力量大得像蟒蛇缠绕,把我往漆黑的小树林里拖。那一刻,我以为自己要像块烂肉一样被嚼碎了。

然后金霞出现了。她刚刚“下班”,穿着一身亮片都要掉光的廉价旗袍,手里拎着高跟鞋,光着脚踩在满是蚂蚁的泥地上。她没废话,甚至没尖叫,只是像一头愤怒的母狮一样冲过来,用那双粗壮的手臂勒住那男人的脖子,一高跟鞋敲到他脑袋上。

那天晚上,她把我拎回这个阁楼,扔给我一床有霉味的被褥,说:“读过书的?那就在这待着。帮我算账,帮老爹跑腿,我不收你房租,但你也别想白吃白喝。”

“阿蓝,”金霞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她指了指我领口的一块污渍,“衣服脏了。下午去药局穿件干净的,别让那些卖药的看不起咱们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,那是刚才分饭时不小心蹭上的卤汁,在白汗衫上晕开,像一块洗不掉的尸斑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
窗外,一只噪鹃开始在椰子树上嘶哑地叫唤,那是下午即将开始的信号。整栋楼开始苏醒,水龙头的流水声、冲马桶的声音、吹风机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。

这群不止该用什么性别代词来称呼的人们,又要开始往那副残破的、自己选择的肉身上涂抹粉底和亮片,准备去迎接芭提雅那粘稠而疯狂的黑夜了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离开金霞的阁楼,正午的毒日头已经稍微偏西,但空气里的热浪依然像黏糊的喳喳一样糊在身上。

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衬衫。那不是金霞给我买的地摊货,而是我从北方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——一件的确良混纺的校服衬衫。这种在2005年已经显得有些过时的面料,挺括、洁白,不吸汗,在阳光下会泛起一种廉价却神圣的亮光。

我穿上它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对着那面裂了纹的镜子,把领口抹平。

我这么做,不是因为金霞怕卖药的看不起我们,而是为了去见那个人。

药局在街角的骑楼下,门口挂着一块中泰双语的招牌:“药房”。推开玻璃门,风铃叮当响了一声,把外面的热浪和腥气截断在身后。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,没有青草膏和风油精的刺鼻味道,只有一股干燥、冷静的消毒水味。

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那个满脸横肉、纹着九层塔纹身的黑狗。

两个月前,泰国政府那场雷厉风行的“扫毒战”像一阵飓风刮过芭提雅。黑狗因为在后堂私卖冰毒,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当街按在泥水里,那张平日里用来要挟姐妹们陪睡的嘴被警棍捅得稀烂。黑狗被拖走后不到一周,这家店就换了主人。

新老板叫林,是个二十出头的华裔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光的宣纸。

据说他是曼谷某所医科大学的肄业生,不知是为了躲避家族还是什么原因,盘下了这个店面。他来了之后,不再从黑帮手里拿那种掺了水的散装激素,而是通过正规渠道进货。价格公道,更重要的是,他从不拿那种黏糊糊的眼神在女人的胸口和胯下扫来扫去。

此刻,林正低头看书。那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,封面上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,要是上学的时候认真学学英文就好了,我不合时宜地想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来了?”林听到风铃声,抬起头。

他的手指修长、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和黑狗那双塞满黑泥、总是试图往姐妹们裙子里钻的手简直是两个物种。

“两盒‘神仙水’,连同上次娜娜欠的钱一同结账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这件衬衫一样挺括,把几张展平的钞票递过去。

林接过钱,没有像这里的其他人那样对着光辨真伪,也没有沾着唾沫数,而是随手放进抽屉里。他转身从冷柜里拿出那两盒药,轻柔得像是在拿两块蛋糕。

“还在啃那本加缪吗?”林突然问,把药推到我面前,顺手把柜台上的那本书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还在读,我尽快看完还给你。”我手心里的汗浸湿了的确良面料,“但是我不懂,那块石头明明每次推上去都要滚下来,一切都是徒劳的,为什么还要说‘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快乐的’?这不是自欺欺人吗?”

林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白开水一样干净,却足以洗掉我这一路沾染的猪脚饭油腻味。他推了推眼镜,并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下巴朝着玻璃门外那条被毒日头烤得冒烟的街道扬了扬。

“阿蓝,你看外头。”林的声音温润,不像是在讲大道理,倒像是在聊家常,“太阳照着那个卖猪脚饭的女人,也照着那些坑蒙拐骗的嘟嘟车司机,这世界原本就没逻辑,也不讲道理。石头滚下来是常态,想从中找意义才是自讨苦吃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,眼神里多了几分通透的怜悯。

“但这不妨碍我们推上去。知道它是徒劳的,却还是推上去,甚至能在推的时候哼个小曲儿——这点快乐,是我们报复这个操蛋世界的唯一方式。这不叫自欺,这叫哪怕没有路,老子也要自己走两步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俏皮的一闪,仿佛觉得说脏话的自己很有趣似的,该死,他怎么这样好看,说脏话也这样好听。

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我当成一个跑腿的小弟,或者一个怪胎。在他的目光里,我仿佛不是站在红灯区的药房里,而是坐在明亮的大学阶梯教室里。他是我在这片泥潭里唯一能仰望的灯塔,是我曾经可能成为、却永远失去的那种人——体面、博学、还有余力去思考哲学。

“这件衬衫很适合你。”林忽然说,“看起来像个好学生。”

我觉得外面的毒日头都变成了柔光。我产生了一种可笑的错觉:我和他是同类,我们只是暂时被隔绝在这张玻璃柜台的两端。我甚至在想,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一样,干干净净地坐在冷气房里看书,那该多好。

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,脸有些发烫。

我没敢多停留,怕那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会在冷气里凝固、露馅。我抓起药,转身走出门。

风铃再次叮当一响。

玻璃门合上的瞬间,我从倒影里看见自己——一个穿着廉价校服、满身大汗的瘦弱少年,怀里揣着那是用来把男人变成女人的激素,正准备一头扎进那个不仅推石头、还要被石头碾碎的世界里。

那一刻,林依然低着头看他的书,仿佛从来没有抬头看过我。

我费力蹬着自行车,努力地忽视胃中弥漫着的沉甸甸情绪。在海滩路尽头的“蒂芙尼”后台,有个人在等这些药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后台的空气比金霞的阁楼还要浑浊十倍。这里混合着几百种劣质香水、发胶、人体油彩,以及那种无论怎么遮掩都挥之不去的、属于男性的汗酸味。还没上台的表演者们正挤在狭窄的过道里,像一群等待被检阅的火烈鸟。几十个大功率灯泡烤着,把这里的温度逼到了四十度。汗水不是流出来的,是被蒸出来的。

我在角落里找到了老乐。老乐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,正捏着一枚生了锈的细针,在一件掉了毛的孔雀羽衣上穿梭。那羽毛是二十年前的旧货,翠绿早就泛了黄,像蕉叶枯死后的颜色。

老乐是这里的初代变装皇后,据说有人曾为他开出一万美金一晚的天价——如今他眼睛浑浊,眼角堆着长期涂抹劣质眼影粉留下的深色痕迹。他眯着眼,把一枚枚廉价的塑料亮片缝上去,试图遮盖那些羽毛脱落后的秃斑。每缝一针,他的嘴角就抽动一下,仿佛那针不是扎在衣服上,是扎在他那松弛的、不再紧致的皮肉上。

“乐叔,药来了。”我把那两盒药塞进他手里。

老乐的手哆嗦了一下,那一瞬间,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就像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到了水。他迅速把药揣进怀里,那是他用来维持这副残破躯壳不彻底坍塌的最后支柱。即便早就不能登台了,他依然每天给自己注射微量的雌性激素,仿佛那样就能留住那个曾经在聚光灯下艳惊四座的“她”。

“阿蓝啊,”老乐的声音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,“你看这件衣裳,这是我二十年前穿过的。那时候,这片海滩还没这么多霓虹灯,也没这么多能一晚多赚几百铢就敢去黑切的小崽子。”

他指了指过道里那些正在往胸口贴胶布、勒紧腰封的年轻“女孩”。她们大多才十八九岁,眼神里那种为了成名、为了变成女人的狂热,像极了扑向火堆的飞蛾。

“她们不懂。”老乐低下头,咬断一根线头,“她们以为割了一刀,挖个洞,就是女人了。她们不知道,那是个无底洞,怎么填都填不满。”

我看着老乐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。阿乐说他记得那些死于艾滋病、死于自杀、或者只是在一个雨夜突然消失的姐妹。他的体内,那只叫记忆的大象并没有跑,而是老死在了那里,变成了一具沉重的骨架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就在这时,前台的音乐响起了。那是震耳欲聋的百老汇名曲,所有的“火烈鸟”瞬间挺直了腰背,脸上挂起那种千篇一律的、甚至有些狰狞的灿烂笑容,像潮水一样涌向舞台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也跟着挤到了侧幕。

灯光亮起,音乐轰鸣。那光幕那声音仿佛所有人幻想过的天上下的金币雨,尖叫着砸到每个人的头上。光幕下每个人都在尖叫,那些原本粗糙的、甚至是畸形的肉体,在强光和音乐的包裹下,竟然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妖冶。她们扭动着并不属于女性骨骼架构的腰肢,甩动着那一头假发,那种拼尽全力想要“成为”什么的姿态,比真正的女人还要女人。

为什么?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疑问。

为什么这些姐姐们明明长着阴茎却要追求把它割掉,再在身上挖一个洞出来做女人?为什么有些时候,经历了这一遭的姐姐反而比真正的女人卖得更高?

也许是因为,真正的女人是天生的,那是命运的赠予,不需要费力。而她们是在与天作对,是在用血肉之躯去抢夺那个身份。这种抢夺本身就带有一种悲剧性的张力,一种让人尤其是那些白人嫖客感到兴奋的毁灭感。

散场后,下雨了。

芭提雅的雨从来不讲道理,说下就下,像是天上的银河漏了个底。雨点砸在五脚基的铁皮顶棚上,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蛤蜊。我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了一家名叫“红莲”的酒吧。

这里是红灯区最有名的“安全屋”。老板娘叫美娜,二十年前的“蒂芙尼”头牌,后来被个法国老头赎了身。老头死了,她用留下的钱开了这间酒吧。这里是芭提雅少数几个不以猎艳为目的的地方,是所有在这片泥潭里打滚的人偶尔能喘口气的“安全屋”。

美娜的未来,是所有在黑诊所里咬着木棒的娜娜们憧憬的终极彼岸。

酒吧里光线昏暗,放着慵懒的爵士乐。这里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拉客声,只有低声的交谈和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脆响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一眼就看见了兰芷。

她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阴影里,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幽兰。周围坐着几个男人,有纹着九层塔纹身的本地马仔,也有满脸通红的西方老头。他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,不像是在看一个妓女,倒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古董。

兰芷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真丝衬衫,扣子扣到锁骨,下面是一条长裙。在这个恨不得把逼里的肉都翻出来卖的地方,她的这种“遮掩”反而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。

她没化妆,素面朝天。皮肤是健康的、温润的白,她的手边放着一杯马天尼,如兰如芷的手搭在杯脚上,她是真正的、彻彻底底的女人。

这在妓女和嫖客嘴里是公开的秘密。三个月前,她那个烂赌的老公把她骗来泰国旅游,转头就以五千泰铢的价格把她抵给了赌场的叠码仔。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哭,就已经被挂上了牌子。

“小姐,一个人啊?”

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凑了过去,那是个在码头倒腾私油的工头,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。他把一只长满黑毛的手搭在兰芷的肩膀上,手指不老实地往她衬衫领口里滑。

“听说你是‘真’的?”那工头喷着酒气,声音大得半个酒吧都能听见,“哥哥我玩了半辈子假货,今天想尝尝真的。开个价,这杯酒算我的。”

兰芷没有躲,她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丝颤抖。她只是微微侧过头,那双眼睛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
“滚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说。

声音不大,像是玉石落在冰面上,脆生生的冷。

“装什么清高!”工头恼羞成怒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那杯马天尼晃了晃,“到了这芭提雅,凤凰也得当鸡卖!你以为你还是良家妇女?你老公把你卖了的时候,数钱数得可开心了!”

这句话像一把盐,精准地撒在了伤口上。兰芷的脸色白了一下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就在那工头想要动粗的时候,美娜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,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。她虽然已经五十岁了,也做了全套手术,但她的骨架依然比兰芷大了一圈。

“老黑,这是我的场子。”美娜的声音不高,她的眼睛自上而下地挑着男人,“兰芷是我的客人,不是挂牌的。你想找乐子,出门左转,那里有的是愿意伺候你的。”

工头看了看美娜,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已经站起来的内保,悻悻地缩回手,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。

“妈的,真是见鬼。真女人当菩萨供着,假女人当肉卖。什么世道!”

他走了。那句“什么世道”像回声一样在酒吧里转。

兰芷抬起头,看了美娜一眼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谢什么。”美娜吐出一口烟圈,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,“在这个地方,你是真的,所以你最贱。因为我们这些人为了变成你这样,把命都豁出去了。而在那些男人眼里,你这种不需要努力就拥有的东西,反而没了那股子劲儿,你懂吧,那种劲儿。”

兰芷端起水杯,她的手终于开始微微颤抖。

“我不想当女人。”兰芷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如果能选,我宁愿像外面那些人一样,把这身肉割了,把这个‘女人’的身份扔了。因为它除了招来苍蝇,什么用都没有。”

我坐在角落里,听着这她们的对话。一个是拼了命想成为女人的男人,一个是恨不得抛弃女人身份的女人。

窗外的雨更大了,雨点砸在香蕉树宽大的叶子上,发出撕裂般的声音。

我想起娜娜还在充满汗臭味的小床上躺着休息,为了那个“空洞”忍受着剧痛,她的下体还在孜孜不倦地流血;想起老乐在后台缝补那件发霉的孔雀衣;想起阿萍挺着那对像石头的胸脯骂男人。

大家都在逃。男人逃向乡愁,女人逃向乌托邦。而兰芷可悲,因为她没有地方可逃,因为她的身体就是她的牢笼,是她那个赌鬼丈夫留给她的、唯一的、也是最廉价的资产。

我喝了一口冰水,凉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激得我打了个寒战。在这幅亚热带的画卷里,无论是真花还是假花,最后都会在雨季里腐烂成泥。而我又该去哪里呢?我不想成为女人,但我又厌恶着如果我亲吻我爱的男人那么这就是有罪的世界,我又该变成什么样子呢?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离开金霞的阁楼,正午的毒日头已经稍微偏西,但空气里的热浪依然像黏糊的喳喳一样糊在身上。

按照金霞的吩咐,我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去药局拿了药。那是两盒私运进来的高纯度雌激素,在黑市上被叫做“神仙水”。拿完药,我并没有直接回诊所,而是去了海滩路尽头的“蒂芙尼”后台。

那里有个人在等这些药。

后台的空气比金霞的阁楼还要浑浊十倍。这里混合着几百种劣质香水、发胶、人体油彩,以及那种无论怎么遮掩都挥之不去的、属于男性的汗酸味。还没上台的表演者们正挤在狭窄的过道里,像一群等待被检阅的火烈鸟。几十个大功率灯泡烤着,把这里的温度逼到了四十度。汗水不是流出来的,是被蒸出来的。

我在角落里找到了老乐。老乐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,正捏着一枚生了锈的细针,在一件掉了毛的孔雀羽衣上穿梭。那羽毛是二十年前的旧货,翠绿早就泛了黄,像蕉叶枯死后的颜色。

老乐是这里的初代变装皇后,据说有人曾为他开出一万美金一晚的天价——如今他眼睛浑浊,眼角堆着长期涂抹劣质眼影粉留下的深色痕迹。他眯着眼,把一枚枚廉价的塑料亮片缝上去,试图遮盖那些羽毛脱落后的秃斑。每缝一针,他的嘴角就抽动一下,仿佛那针不是扎在衣服上,是扎在他那松弛的、不再紧致的皮肉上。

“乐叔,药来了。”我把那两盒药塞进他手里。

老乐的手哆嗦了一下,那一瞬间,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就像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到了水。他迅速把药揣进怀里,那是他用来维持这副残破躯壳不彻底坍塌的最后支柱。即便早就不能登台了,他依然每天给自己注射微量的雌性激素,仿佛那样就能留住那个曾经在聚光灯下艳惊四座的“她”。

“阿蓝啊,”老乐的声音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,“你看这件衣裳,这是我二十年前穿过的。那时候,这片海滩还没这么多霓虹灯,也没这么多能一晚多赚几百铢就敢去黑切的小崽子。”

他指了指过道里那些正在往胸口贴胶布、勒紧腰封的年轻“女孩”。她们大多才十八九岁,眼神里那种为了成名、为了变成女人的狂热,像极了扑向火堆的飞蛾。

“她们不懂。”老乐低下头,咬断一根线头,“她们以为割了一刀,挖个洞,就是女人了。她们不知道,那是个无底洞,怎么填都填不满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看着老乐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。阿乐说他记得那些死于艾滋病、死于自杀、或者只是在一个雨夜突然消失的姐妹。他的体内,那只叫记忆的大象并没有跑,而是老死在了那里,变成了一具沉重的骨架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就在这时,前台的音乐响起了。那是震耳欲聋的百老汇名曲,所有的“火烈鸟”瞬间挺直了腰背,脸上挂起那种千篇一律的、甚至有些狰狞的灿烂笑容,像潮水一样涌向舞台。

我也跟着挤到了侧幕。

灯光亮起,音乐轰鸣。那光幕那声音仿佛所有人幻想过的天上下的金币雨,尖叫着砸到每个人的头上。光幕下每个人都在尖叫,那些原本粗糙的、甚至是畸形的肉体,在强光和音乐的包裹下,竟然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妖冶。她们扭动着并不属于女性骨骼架构的腰肢,甩动着那一头假发,那种拼尽全力想要“成为”什么的姿态,比真正的女人还要女人。

为什么?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疑问。

为什么这些姐姐们明明长着阴茎却要追求把它割掉,再在身上挖一个洞出来做女人?为什么有些时候,经历了这一遭的姐姐反而比真正的女人卖得更高?

也许是因为,真正的女人是天生的,那是命运的赠予,不需要费力。而她们是在与天作对,是在用血肉之躯去抢夺那个身份。这种抢夺本身就带有一种悲剧性的张力,一种让人尤其是那些白人嫖客感到兴奋的毁灭感。

散场后,下雨了。

芭提雅的雨从来不讲道理,说下就下,像是天上的银河漏了个底。雨点砸在五脚基的铁皮顶棚上,噼里啪啦像是在炒蛤蜊。我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了一家名叫“红莲”的酒吧。

这里是红灯区最有名的“安全屋”。老板娘叫美娜,二十年前的“蒂芙尼”头牌,后来被个法国老头赎了身。老头死了,她用留下的钱开了这间酒吧。这里是芭提雅少数几个不以猎艳为目的的地方,是所有在这片泥潭里打滚的人偶尔能喘口气的“安全屋”。

美娜的未来,是所有在黑诊所里咬着木棒的娜娜们憧憬的终极彼岸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酒吧里光线昏暗,放着慵懒的爵士乐。这里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拉客声,只有低声的交谈和冰块撞击玻璃杯的脆响。

我一眼就看见了兰芷。

她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阴影里,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幽兰。周围坐着几个男人,有纹着九层塔纹身的本地马仔,也有满脸通红的西方老头。他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,不像是在看一个妓女,倒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古董。

兰芷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真丝衬衫,扣子扣到锁骨,下面是一条长裙。在这个恨不得把逼里的肉都翻出来卖的地方,她的这种“遮掩”反而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。

她没化妆,素面朝天。皮肤是健康的、温润的白,她的手边放着一杯马天尼,如兰如芷的手搭在杯脚上,她是真正的、彻彻底底的女人。

这在妓女和嫖客嘴里是公开的秘密。三个月前,她那个烂赌的老公把她骗来泰国旅游,转头就以五千泰铢的价格把她抵给了赌场的叠码仔。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哭,就已经被挂上了牌子。

“小姐,一个人啊?”

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凑了过去,那是个在码头倒腾私油的工头,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。他把一只长满黑毛的手搭在兰芷的肩膀上,手指不老实地往她衬衫领口里滑。

“听说你是‘真’的?”那工头喷着酒气,声音大得半个酒吧都能听见,“哥哥我玩了半辈子假货,今天想尝尝真的。开个价,这杯酒算我的。”

兰芷没有躲,她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丝颤抖。她只是微微侧过头,那双眼睛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
“滚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说。

声音不大,像是玉石落在冰面上,脆生生的冷。

“装什么清高!”工头恼羞成怒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那杯马天尼晃了晃,“到了这芭提雅,凤凰也得当鸡卖!你以为你还是良家妇女?你老公把你卖了的时候,数钱数得可开心了!”

这句话像一把盐,精准地撒在了伤口上。兰芷的脸色白了一下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就在那工头想要动粗的时候,美娜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,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。她虽然已经五十岁了,也做了全套手术,但她的骨架依然比兰芷大了一圈。

“老黑,这是我的场子。”美娜的声音不高,她的眼睛自上而下地挑着男人,“兰芷是我的客人,不是挂牌的。你想找乐子,出门左转,那里有的是愿意伺候你的。”

工头看了看美娜,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已经站起来的内保,悻悻地缩回手,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。

“妈的,真是见鬼。真女人当菩萨供着,假女人当肉卖。什么世道!”

他走了。那句“什么世道”像回声一样在酒吧里转。

兰芷抬起头,看了美娜一眼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谢什么。”美娜吐出一口烟圈,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,“在这个地方,你是真的,所以你最贱。因为我们这些人为了变成你这样,把命都豁出去了。而在那些男人眼里,你这种不需要努力就拥有的东西,反而没了那股子劲儿,你懂吧,那种劲儿。”

兰芷端起水杯,她的手终于开始微微颤抖。

“我不想当女人。”兰芷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如果能选,我宁愿像外面那些人一样,把这身肉割了,把这个‘女人’的身份扔了。因为它除了招来苍蝇,什么用都没有。”

我坐在角落里,听着这她们的对话。一个是拼了命想成为女人的男人,一个是恨不得抛弃女人身份的女人。

窗外的雨更大了,雨点砸在香蕉树宽大的叶子上,发出撕裂般的声音。

我想起娜娜还在充满汗臭味的小床上躺着休息,为了那个“空洞”忍受着剧痛,她的下体还在孜孜不倦地流血;想起老乐在后台缝补那件发霉的孔雀衣;想起阿萍挺着那对像石头的胸脯骂男人。

大家都在逃。男人逃向乡愁,女人逃向乌托邦。而兰芷可悲,因为她没有地方可逃,因为她的身体就是她的牢笼,是她那个赌鬼丈夫留给她的、唯一的、也是最廉价的资产。

我喝了一口冰水,凉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激得我打了个寒战。在这幅亚热带的画卷里,无论是真花还是假花,最后都会在雨季里腐烂成泥。而我又该去哪里呢?我不想成为女人,但我又厌恶着如果我亲吻我爱的男人那么这就是有罪的世界,我又该变成什么样子呢?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离开红莲的时候,雨下得更密了。

我不想成为女人,但我又厌恶着这个世界判定的罪——如果我亲吻我爱的男人,那就是背德。在这真假难辨的泥潭里,我到底该变成什么样子?我没有答案。我只能裹紧那件的确良衬衫,像只落汤鸡一样,贴着巷弄的墙根往回走。

先钻进耳朵里的,不是雨声,是一阵单调的、湿润的撞击声。

啪、啪、啪。

那声音混在淅沥沥的雨声里,显得格外沉闷且黏糊,像是一块刚解冻的生肉被反复、用力地摔打在案板上。紧接着是低哑的、粗重的喘息,那是雄性动物在发泄时特有的喉音,带着一种仿佛要咳出肺叶的急促。

“Yes…yes…deeper…fuck…”

几个零落的英文单词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泰语脏话,从两栋店屋中间那条只能容两只猫并排走的窄缝里漏出来。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,屏住呼吸,侧身隐入一丛茂盛的芭蕉叶阴影里。

昏黄的路灯被雨水打得晕开一圈光晕,惨淡地照进巷子深处。借着那点光,我看见了盘根错节的结构,似乎由两具人的肉体组成。

那是露露。

她被按在一面长满了青苔和黑霉的红砖墙上,黑色吊带裙被推到了腰际,像一团废弃的抹布堆在那里,露出大半个白得晃眼的背脊和屁股。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,浸湿了她的头发,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,像黑色的海藻。

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。他甚至没有脱掉上衣,只是解开了裤带,裤子松垮地堆在脚踝,露出毛茸茸的小腿。他的一只手死死掐着露露的腰,指甲几乎陷进肉里,把那里的皮肤掐出了青紫的指印;另一只手撑在墙上,青筋暴起,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抠着墙缝里的泥灰。

他像一台失控的打桩机,机械、狂暴、毫无章法地把自己的下半身狠狠地送进她的身体里。每一次撞击,露露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向前弹一下,额头磕在粗糙的砖墙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雨雾把那盘根错节的结合部遮得模模糊糊。我看不到具体的器官,只看到两块不同颜色的肉在雨中剧烈地摩擦、挤压。男人的背部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成块状,汗水混合着雨水,顺着他的脊沟往下流,看起来像是一块充血的、油亮的橡胶块。

在这场暴力的交媾中,露露就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布娃娃。

她的脸侧向我这边。

她没有闭眼,也没有发出那种为了取悦客人而假装的叫床声。她只是睁着眼,嘴巴微张,大口呼吸着潮湿的空气,仿佛濒死的鱼。她的眼神越过了那个在她身后疯狂耸动的男人,穿透了漫天的雨丝,看着巷口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
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羞耻,没有快感,甚至没有忍耐。只有一种近乎空灵的麻木,就像这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在加班,而她的灵魂早就飘到了云端,或是沉入了海底。

也就是在那一瞬,她的目光似乎掠过了我。

我躲在芭蕉叶后,浑身僵硬,那种赤裸的性像一把锤子敲击着我的感官。我看不真切,不知道她是在看我,还是目光恰好穿透了我。但我分明感觉到,她的眼神真像一滴即将从叶尖滴落的露珠似的——清、凉、沉沉地坠下去。

“Ugh…Ahhh!”?

随着最后几下近乎痉挛的重击,男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、像野兽断气般的低吼。他整个人猛地僵住,随后重重地压在露露背上,像一头被抽掉了骨头的死猪,沉重地喘息着,热气喷在露露湿漉漉的脖颈上。

雨还在下,冲刷着地面上混杂了体液的积水。

男人终于退了出来,那动作带着一种用完即弃的冷漠。他一边提裤子,一边哆嗦着手去系皮带。露露慢慢转过身,背靠着那面肮脏的墙壁滑坐了一点,似乎有些站立不稳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全裸着上半身,雨水顺着锁骨流进那道深深的乳沟里,那对激素吃出来的乳房在寒风中微微颤抖,泛着青白色的光泽,像两块滑腻的大理石。

她没有急着去拉衣服遮羞,而是把那只细长的、沾着墙灰的手伸到了男人面前。

“Money.”她的声音沙哑,干脆利落。

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有些不耐烦地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一把钞票,也没数,直接拍在她手心里。

露露低下头,借着微弱的光线,一张一张地捻开那些湿漉漉的纸币。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。确认数目无误后,她熟练地把钱折好,塞进那条还在腰间的裙子口袋里。

做完这一切,她才慢吞吞地、百无聊赖地把吊带裙的带子拉上去,遮住身体。她的动作迟缓而随意,甚至有些懒散,就像是一个刚洗完澡的人随手披上一件浴袍。

“看够了吗?”

露露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股子刚被使用过的疲惫和冷意。她果然看见我了。

我有些尴尬地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下的水坑被踩得哗哗作响:“露露姐。”

“走吧,一起回去。这鬼天气,连个像样的客人都没几个。”她没骂我,甚至没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偷看。她从那个同样湿透了的手包里摸出一包烟,但因为受潮怎么也点不着,便烦躁地把整包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。

我们并肩走在回金粉楼的路上。雨势渐小,空气中那股精液和汗水的味道渐渐被食物的香气取代。巷子口的夜宵摊已经支起来了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老板,两份香蕉煎饼RotiGluay,多加炼乳。”露露说。

她向我嫣然一笑,这是今晚我见到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,从裙子口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笔递给老板:“我请你。”

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妈,熟练地揪下一团面团,在铁板上摊开,打入鸡蛋,切入香蕉片。黄油在高温下融化,滋滋作响,散发出一种霸道的、甜腻的香气,瞬间盖过了街道上的腥臊味。

露露靠在三轮车边,看着那张正在煎炸的面饼出神。她的头发还在滴水,裙子下摆沾满了泥点,但她看起来却异常平静,仿佛刚才那个在巷子里被按在墙上的人根本不是她。

“这摊子有些年头了。”她突然说,“我还是男的时候,它就在这儿了。那时候我路过,闻着这味儿走不动道,但是......”

我看着她侧脸上的轮廓。如果不看浅浅凸起喉结,她美得像一尊精雕细琢的蜡像。

“姐姐什么时候做的手术?”我问。

露露愣了一下,仿佛我问的是一个上世纪的问题。她从老板手里接过刚炸好的煎饼,那是热腾腾的、淋满了炼乳和白糖的碳水化合物,是这苦涩雨夜里唯一的甜。她顺手从老板摆在摊头出售的散烟盒里抽了一支,扔过去五铢硬币,低头就着防风火机点了火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她深吸了一口,烟雾混着炼乳的香气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开。

“真不记得了。可能是三年前,也可能是五年前。”她眯起眼睛,看着袅袅升起的烟,“那时候我还留着短头,看着那些做完手术回来的前辈。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笑,不说话,就是笑。那笑里头好像藏着什么天大的好秘密,像是刚从那边的世界偷回了什么宝贝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弹了弹烟灰,动作有些迟缓。

“我当时就想啊,那肯定是一种很好的日子。只要挨了那一刀,只要那个洞开出来,我就能钻进去,等到再出来的时候,我就不是我了,就是一只蝴蝶,或者别的什么干净的东西。”

露露低下头,咬了一口煎饼。酥脆的面皮在齿间碎裂,发出咔嚓的声响。

“所以我攒钱,像刚才那样忍着恶心让人弄,把钱一铢一铢地存进罐子里。等到终于躺上那张床,等到麻药劲儿过了,纱布拆了。”

她嚼着香蕉,眼神有些发直,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沼泽,声音轻飘飘的。

“我低头一看,除了下体多了一个洞以外——什么都没有。”

她抬起夹着烟的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下面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神情。

“真的,阿蓝,什么都没有。那个洞就只是个洞。它不会发光,也孵不出蝴蝶。它就是在那儿,张着嘴,等着吃饭,等着发炎,等着老去。”

露露不再说话了。她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,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,像是要用那团甜腻的面团把喉咙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强行压回去。

“吃吧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糖霜,拉了拉下滑的吊带,“趁热吃,凉了就只剩下一股油味儿。”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这一夜我失眠了。

金粉楼的床板又硬又潮,散发着一股陈年霉菌的味道。但我睡不着,不是因为硬,也不是因为潮。

降落在这个南方闷热小岛的前两天,我的精神虽然像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,身体却常常背叛这种惯性。那时候,我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,或是防波堤的阴影里,几秒钟就能陷入昏死般的睡眠。那时候,日子如同劈开山川的溪流,虽然湍急,却顺理成章地复而流淌。

直到今晚。

我在这平原般坦荡、赤裸的夜晚中睁着双眼,不得不被过去裹挟。

为什么偏偏是今晚?

也许是因为露露那具在雨巷中被撞击的身体?也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——它终于打破了芭提雅那种闷热的、不会改变的死循环。那种一睁眼依旧是今日,再一睁眼似乎就回到昨天的黏稠感被雨水冲刷掉了,露出了下面那个被我刻意掩埋的时间轴。

我想起母亲了。

其实我的名字不叫蓝而是澜,波澜的澜。

母亲似乎曾经跟我说过,她小时候的家旁边有一个大湖,每当微风吹来时,那湖面就微微泛起波澜。

“我经常在湖边一坐就是一天,”她给我织毛衣的时候,总爱絮絮叨叨地讲,“看着水面发呆,直到娘喊我回去吃饭才挪窝。”

“那姥姥长什么样?”小时候的我趴在膝头问她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每当这时,她就会陷入长久的沉默。手里的毛衣针停下来,眼神穿过北方干燥带有煤灰味的空气,落在一片我看不到的虚空里。

后来我长大了,从她的眼泪、无端的哀愁,以及邻居大婶们磕着瓜子时的闲话中,拼凑出了那个她不愿提及的真相。她是为了爱情,从水草丰美的南方远嫁到干燥粗粝的北方的。为了这份爱,她赌气和父母断绝了关系,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兰花,硬生生地扎根在了黄土里。

她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在那个家属院里,别的女人聚在一起骂街、打麻将,她却会在做完饭后,坐在阳台上读几页发黄的。她上过初中,甚至会讲一两句蹩脚的英文。

但她的爱情没有辜负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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