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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澜与死水(1 / 2)

('这一夜我失眠了。

金粉楼的床板又硬又潮,散发着一股陈年霉菌的味道。但我睡不着,不是因为硬,也不是因为潮。

降落在这个南方闷热小岛的前两天,我的精神虽然像被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,身体却常常背叛这种惯性。那时候,我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,或是防波堤的阴影里,几秒钟就能陷入昏死般的睡眠。那时候,日子如同劈开山川的溪流,虽然湍急,却顺理成章地复而流淌。

直到今晚。

我在这平原般坦荡、赤裸的夜晚中睁着双眼,不得不被过去裹挟。

为什么偏偏是今晚?

也许是因为露露那具在雨巷中被撞击的身体?也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——它终于打破了芭提雅那种闷热的、不会改变的死循环。那种一睁眼依旧是今日,再一睁眼似乎就回到昨天的黏稠感被雨水冲刷掉了,露出了下面那个被我刻意掩埋的时间轴。

我想起母亲了。

其实我的名字不叫蓝而是澜,波澜的澜。

母亲似乎曾经跟我说过,她小时候的家旁边有一个大湖,每当微风吹来时,那湖面就微微泛起波澜。

“我经常在湖边一坐就是一天,”她给我织毛衣的时候,总爱絮絮叨叨地讲,“看着水面发呆,直到娘喊我回去吃饭才挪窝。”

“那姥姥长什么样?”小时候的我趴在膝头问她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每当这时,她就会陷入长久的沉默。手里的毛衣针停下来,眼神穿过北方干燥带有煤灰味的空气,落在一片我看不到的虚空里。

后来我长大了,从她的眼泪、无端的哀愁,以及邻居大婶们磕着瓜子时的闲话中,拼凑出了那个她不愿提及的真相。她是为了爱情,从水草丰美的南方远嫁到干燥粗粝的北方的。为了这份爱,她赌气和父母断绝了关系,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兰花,硬生生地扎根在了黄土里。

她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在那个家属院里,别的女人聚在一起骂街、打麻将,她却会在做完饭后,坐在阳台上读几页发黄的。她上过初中,甚至会讲一两句蹩脚的英文。

但她的爱情没有辜负她。

至少在九十年代的那些黑白底片里没有。

父亲那时还是个钢铁厂的技术员,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工装,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。冬天下大雪,他会把母亲裹进他那件巨大的军大衣里,两个人像一只笨拙的企鹅,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走。母亲说,那时候父亲会省下一个月的烟钱,给她买一盒雪花膏;会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“想家”,就跑遍半个城去买并不正宗的南方米糕。

直到三年前。

父亲为了一个所谓的“机会”,那个被吹得天花乱坠的“下海”狂潮,大刀阔斧地变卖了家产,把全家横扫到了这个南方小城。

水土不服的不只是人,还有命。

投资失败就像一场泥石流,瞬间冲垮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。父亲从那个意气风发的技术员,变成了酒桌上点头哈腰的丧家犬,最后变成了家里暴戾的暴君。他把在外面的无能狂怒全部倾泻在家里。他开始酗酒开始疑神疑鬼,指着母亲的鼻子骂她是“扫把星”,骂她那种看书的清高是“装样子给野男人看”。

那个曾经会在雪地里裹着她的男人死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会在深夜醉醺醺地回来,拽着母亲的头发把她拖进卧室的野兽。他会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,放着那个年代流行的港台情歌,然后在那甜腻的“甜蜜蜜”里,我听见拳头闷在肉上的声音,听见母亲为了不让我听见而死死咬住被角的呜咽。

我常常在半夜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,夹杂着母亲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。她在那里面一遍遍地搓洗身体,像是要洗掉一层皮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而我,成了这个家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他喝醉了,就会掐着我的脸,手指上的烟草味呛进我的鼻孔。他的眼神像我在上学路上经常看到的,聚集在一起等着彩票开奖的赌徒的眼神。“老子这辈子毁了,你得给老子挣回来。你得考大学,得当官,得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跪下。”

这种厚重的、带着馊味的期望让我恶心。而它们最后不负众望地变成了一记记耳光。

当那件事——那个在实验室里的吻,被教导主任像捉奸一样捅破时,父亲的底牌被撕碎了。

他没说话,一路沉默着把我领回家。

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疯了。

他抽出了皮带。那是一条鳄鱼皮的皮带,是他当年“下海”时买的唯一的奢侈品,那个铜头皮带扣沉甸甸的。

第一下,砸在我的额角。

我听见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脑子里有根弦断了。接着是热的,血流进眼睛里,世界变成了一片红。

“变态!老子养你这么大,你搞男人!”

“老子花了那么多钱!那么多心血!你是个什么东西!残次品!废料!”

他一边骂,一边抽。皮带扣砸在背上、腿上、肋骨上。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,没有留手。他是真的想杀了我,就像想砸碎那个让他倾家荡产的破机器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蜷缩在地板上,嘴里全是血沫子,混着一颗被打松的牙齿。我没哭,也没求饶。我只是死死盯着地板砖缝里的一只死蟑螂,看着它被我的血慢慢淹没。

母亲呢?

母亲在浴室里。

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开到了最大,哗啦啦的水声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。她躲在那里,就像这两年每一个父亲喝醉后强行闯入卧室的夜晚一样。

父亲打累了,把皮带往地上一扔,金属扣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把你锁在这儿。哪儿也不许去。”他喘着粗气,指着我那张肿胀的脸,“明天我去跪校长。就是把头磕烂了,你也得给我滚回学校去。这书,你念也得念,不念也得念。”

他把那张退学通知单撕碎了,逼我咽下去。“总比母亲被迫吃他的臭鸡巴好。”,我不合时宜地想,被打裂的嘴角勾起来,真疼啊。

他走了,把门反锁,铁链哗啦作响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浴室里的水还在流。

过了很久,母亲出来了。她红着眼,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。她没敢看我身上的伤,只是蹲下来,用一块冷毛巾擦我脸上的血。她的手在抖,冰凉,像死人的手。

“儿啊,”她哭着说,声音细得像蚊子,“忍忍吧。你爸他……他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
啊......那只被我的血淹没的蟑螂似乎没死透,不过,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?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那晚我用一把藏在床底下的螺丝刀,撬开了防盗窗的铁栏杆。很简单,过去的三年,每当我想到我喜欢的男人,我都会来这里磨一磨。

我从三楼顺着水管滑下去,没带走一分钱,也没带走有关家人的任何照片。我只穿走了身上这件沾着血点子、却被我洗得发白的的确良校服。

我爬上了一辆运猪的货车,在猪粪的臭味里颠簸了三天三夜,然后被塞进了一艘满是柴油味的偷渡船。

船舱底部黑得像坟墓,挤满了像我一样想逃命的人。有人在呕吐,有人在低声祷告。我蜷缩在角落里,随着船身的起伏撞击着船板。

那不是母亲口中的微风波澜,那是黑色的、要把人嚼碎的深渊。

可是我不怕。

因为我知道,哪怕是淹死在这海里,也比活在那个家里强。

我翻了个身,避开肋骨上那处至今还会隐隐作痛的旧伤。窗外的雨停了,芭提雅的夜像一口浓痰,堵在我的胸口。

我是澜,但我再也没有过去的岸了,也不能返航。但是没有关系,那只被血淹没的蟑螂,如果躲藏好的话,如今也应该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吧?

雨停了,那么芭提雅明天的天空,应该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蓝吧?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芭提雅没有早晨。

北方的早晨是凛冽的,天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,把黑夜一刀切开,断口处流出的是稀薄、寒冷的蓝色。而在这里,天亮的过程像是一条湿漉漉的毛巾,不管不顾地捂在脸上。光线是浑浊的,带着水汽,死皮赖脸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,粘在皮肤上。

蝉鸣声响起来了。

那不是一只两只,是成千上万只。它们藏在香蕉树宽大的叶片下,藏在菩提树纠缠的气根里,发出的声音像电钻一样钻进耳朵。这种声音没有起伏,只有持续的高频震动,宣告着这里是赤道附近的无尽夏——一个被时间遗忘、拒绝四季轮回的闷热牢笼。

我从金霞阁楼那张发霉的草席上坐起来。

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流,昨晚被硬床板硌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脸,那是“阿蓝”的脸,不是“澜”的脸。昨夜在北方被皮带抽打的北方少年,随着梦境的破碎,再次被我按回了记忆的深渊。

金霞还在睡。她睡姿豪放,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,呼吸声沉重如雷。她的身上扑满了廉价的爽身粉,那种白色的粉末混合着夜里冒出的汗水,在她黝黑宽阔的背脊上结成了一块块灰白色的泥垢,像一层斑驳的石灰墙皮。

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抓起那罐“蛇牌”爽身粉,往自己腋下和胯下猛扑了几下。粉末在空气中腾起一阵呛人的薄雾,带来短暂且虚假的干爽。

该出摊了。

我套上洗得发白的T恤,夹着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,走出了阁楼。

五脚基的骑楼下,阴影浓重。这里是热带建筑的恩赐,替人挡住了头顶那个毒辣的太阳。我在一根斑驳的石柱旁支起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方桌,铺开信纸,摆好圆珠笔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这是我除了跑腿外的另一个营生——红灯区的代笔人。

还没坐稳,生意就来了。

这群刚下班的“夜行动物”们,卸了妆,换上了宽松的T恤和短裤,手里攥着一沓沓皱巴巴的钞票,像一群疲惫的候鸟围拢过来。

“阿蓝哥,寄钱。”

说话的是小蝶。她才十九岁,是从伊森Isan高原上下来的。她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作息,眼底挂着两团青黑,手指上贴着廉价的水钻美甲,有一颗已经快掉了,摇摇欲坠地挂在指甲盖上。

她递过来一叠钱,大多是二十、五十的小额面值,带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——那是酒精、烟草、廉价香水以及男人胯下特有的腥臊味混合而成的气息。

“还要写信吗?”我接过钱,熟练地在汇款单上填上那个拗口的地址。

“要。”小蝶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,有些局促地搓着手,“就说……就说我在曼谷的大餐厅当领班了。老板人很好,包吃包住,空调很凉,我不累。”

我铺开信纸,笔尖悬在半空。

“你说……”小蝶突然探过身子,那双还没被浑浊彻底染黑的眼睛盯着我,一边用力抠着指甲上那颗水钻,“阿蓝哥,曼谷的餐厅领班一个月能挣多少钱?别写穿帮了,我阿爸精得很。”

“写三千块吧。”我思考一下说,“多了他会怀疑,少了他会嫌弃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行,听你的。”她松了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桩巨大的工程,“对了,再加一句。问问阿妈,家里的那头老水牛病好了没有。如果这钱够买药,就给牛买药。别……别给阿爸买酒。”

我低下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“亲爱的阿妈:见字如面。曼谷一切都好,勿念……”

谎言像藤蔓一样在纸上爬行。小蝶看着那些字,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。她不知道,或者她假装不知道,这些钱寄回去,大概率还是会变成父亲酒瓶里的劣质威士忌,或者弟弟摩托车上的新排气管。

接着是几个老手。

阿红、苏苏、还有那个断了一根手指的梅姐。她们不需要写信。

“三千铢,老地址。”梅姐把钱拍在桌上,像是在扔一团废纸,“只填数,不写字。写了也没人看,他们只认这个。”

她指了指那堆钱,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。

我机械地填写着单据。姓名、金额、地址。一张张汇款单像雪片一样堆叠起来。

昨晚露露在雨巷里被按在墙上撞击,换来的是这些钱;小蝶忍着恶心吞下客人的精液,换来的也是这些钱。这些钱在芭提雅的黑夜里流转,沾染了体液和罪恶,然后在清晨被我这一支笔洗白,变成“曼谷餐厅领班的工资”、“正经生意的分红”,不知即将流向何方

等到人群散去,我翻开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那是我的账本,也是我的日记。我开始记录。

2005年6月14日,无风,极热。今日经手汇款一万四千铢。南洋没有春夏秋冬,自然也没有为季节落差写就的伤春悲秋。年轮在赤道附近搅成循环,花开叶落不等候怜悯,收成总被季风和雨水重新洗牌。这里的日子是圆的,钱也是圆的。女人们把身体卖出去,把钱换回来,寄回家,养大弟弟妹妹。弟弟妹妹长大了,弟弟成了那个伸手要钱的酒鬼父亲的翻版,妹妹则坐上大巴,来到芭提雅,变成下一个小蝶。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人们对时间宽容,是因为不宽容又能怎样呢?在这里,反抗是不合时宜的,只有顺从这个巨大的磨盘,才能延缓死亡。

我合上笔记本,把它塞进衬衫贴胸的口袋里。那硬硬的棱角抵着我的肋骨,让我感到一种隐秘的踏实。

中午,金霞醒了。

她照旧穿着那条艳俗的紫色纱笼,趿拉着拖鞋下楼找我。

“收摊。陪我去趟阿赞那里。”金霞的脸色不太好,眼袋浮肿,“娜娜昨晚烧了一宿,吃了退烧药也不退。我也没听见她咳嗽,就是在那儿说胡话。怕是沾了什么脏东西。”

我们随意在路边买了两份面康当午饭。

那是一种用假蒟叶包着的小食。我摊开一片叶子,往里面依次放入干虾米、花生米、烤过的椰丝、切碎的红葱头、生姜粒,还有最重要的一截极辣的鸟眼辣椒,最后淋上一勺浓稠甜腻的罗望子酱。

一口塞进嘴里,各种极端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。辣、甜、咸、腥、涩。

金霞嚼着叶子,眉头紧锁:“阿蓝,你说这人要是没魂了,是不是容易招鬼?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娜娜说还想把她妈妈接过来呢。”我说,被辣椒呛得咳嗽了一声。

“她妈妈?”,金霞把一段辣椒啐到地上,眼睛向上翻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下去了,

去阿赞那里的路要经过药房。

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手指在刚刚洇出的汗渍上捻了捻。

药房的玻璃门擦得锃亮,那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块干净得反光的地方。我透过玻璃往里看,期待看到那个坐在柜台后读加缪的身影。

林确实在,但他不是一个人。柜台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老头,穿着花衬衫,脖子上挂着那种游客常带的相机。老头正凑得很近,几乎是贴在柜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在指指点点。

林没有像对待其他客人那样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他微笑着,身体前倾,那张总是苍白冷淡的脸上,此刻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生动的神情。那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,或者说是一种只有在面对同类时才会流露出的松弛。

老头的手看似无意地覆在林的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
林没有躲。他甚至反手握住了老头的手指,指尖在那粗糙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,继续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。

我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那是一种什么感觉?就像是那晚父亲撕碎我的退学通知书,或者是在亲吻我此生的第一个男人之前,在他的课上怎么调试显微镜都看不到细胞一样。

“看什么呢?魂丢了?”金霞在前面喊我。

“没。”我低下头,避开那扇明亮的玻璃窗,快步跟了上去,“走吧。”

我告诉自己,那是生意,那是礼貌。林是读过大学的人,他和这里的人不一样。他不可能像露露、像阿萍、像我一样,也是这个泥潭里的一条鱼。

阿赞的木屋隐匿在芭提雅那歌海滩Naklua背后的贫民窟深处,那里是城市淋巴结肿大的位置,充满了淤塞的黑水与非法搭建的铁皮屋顶。通往那里的路被杂乱生长的气根榕树和巨大的芭蕉叶遮蔽,像是误入了一条通往旧世界的食道。还没跨进那扇贴满符咒的木门,一股浓重得近乎实质的气味便扑面而来,那是廉价的檀香、变质的茉莉花环、陈年尸油以及某种潮湿霉菌混合而成的气息,在闷热的低气压下发酵,令人胃部紧缩。

屋内的光线被刻意压得很低,只有神坛两旁摇曳的红蜡烛提供着暧昧不明的光源,阴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。四面墙壁与其说是墙,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、混乱的神魔展列柜。正中央供奉的并非只有慈眉善目的佛陀,更多的是怒目圆睁的鲁士Lersi祖师面具,它们代表着古印度传来的隐士与法术源头,长长的胡须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。在鲁士像的脚下,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尊古曼童KumanThong,这些被镀成金色的小童造像有的端坐,有的站立,面前供奉着插着吸管的红色芬达汽水、散落的糖果和玩具汽车。在泰国南传佛教的边缘地带,这些被视为“金童子”的灵体往往由夭折婴孩的骨灰或坟土制成,信徒们供养它们以求招财挡灾,这种人鬼共生的契约关系在芭提雅的边缘人群中尤为盛行。更角落的阴影里,悬挂着缠绕白绳SaiSin的干枯兽骨、浸泡在黄色尸油NamManPrai中的不明组织,以及刻满了巴利文Pali咒语的符布PhaYant。这里是“法”Dhamma与“术”Saiyasart的灰色交界地,是正统佛教教义无法完全覆盖、却能精准抚慰底层绝望的巫术场域。

阿赞——这位在这个灰色地带掌握话语权的法师,是个干瘦枯槁的中年人,盘腿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纹垫子的神坛前。他上身赤裸,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经受日晒与烟熏的古铜色,那是南洋劳作者特有的质感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刺青,密密麻麻的墨蓝色经文和神兽图案从他的下颚线开始,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吞噬了他的脖颈、胸膛、双臂,一直延伸到指尖,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卷行走的人皮经文。这些刺青是“法力刺符”SakYant,在泰国民间信仰中,它们被认为能赋予承载者刀枪不入KongGrapan、人缘魅力MettaMahaniyom或是改运挡灾的力量。他嘴里嚼着槟榔,腮帮子鼓动着,偶尔往身旁的痰盂里吐出一口腥红的汁液,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跪下。”阿赞的声音沙哑粗粝,像两块粗糙的砂岩在摩擦。金霞拉着我跪在潮湿的草席上,恭敬地将那盘精心准备的“拜师盘”PanKru举过头顶。盘子里整齐地摆放着香烟、蜡烛、一串新鲜的茉莉花环,以及一个塞了钱的红包。这是规矩,是进入这个法术交易系统的门票。在泰国,法术是一种等价交换,金霞和我付出金钱与虔诚,阿赞付出法力与业力Karma的干预。

“大师,我姐妹做了手术,一直高烧不退。医生说是发炎,但我觉得不对劲,她晚上总说胡话,像是被脏东西缠上了。求大师赐个符,挡挡煞气。”金霞一边磕头,一边急切地说道,额头重重地磕在草席上。

阿赞没有立刻理会金霞,也没有去接那个拜师盘。他停止了咀嚼,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、眼白多于眼黑的浑浊眼睛,像两根生锈的钉子,直勾勾地钉在了我的身上。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寒意,仿佛能剥开我的皮肤,看穿我胸腔里那团纠结的血肉。在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那个名为“澜”的灵魂,那个从北方严酷的父权下逃离、带着伤痛与血腥味的灵魂,在这个赤道巫师面前无所遁形。他看到的不是我的灵魂,而是一具行走的、却已经死去的躯壳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你不是来求符的。”阿赞突然开口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那根长长的金属刺针KhemSak。那是一根长约半米的精钢长针,顶端分叉,锋利无比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。

“我是陪她来的。”我低声回答,声音干涩。

阿赞冷笑了一声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被常年咀嚼槟榔染成黑红色的牙齿,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狰狞而诡秘:“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。不是因为你见了鬼,而是因为你自己,你杀过一次你自己。”

金霞吓了一跳,猛地转头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不解。

“但没死透。”阿赞收回了那种审视猎物的目光,重新看向手中的长针,语气变得漫不经心,仿佛在谈论天气,“死了一半的人最麻烦。阴间不收,因为你还有一口阳气;阳间不留,因为你的魂已经散了。你就像个门槛,人跨过去,鬼也跨过去,谁都能在你身上踩一脚。你这种人,在芭提雅活不久,除非你自己把自己拆了再缝起来,就像,就像.......”

“嘻嘻。”

阿赞突然笑了起来。

那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炸开,尖锐、短促,像是某种夜行鸟类被掐住脖子时的嘶鸣。他的瞳孔瞬间放大,眼白被红血丝吞没,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狂。

他猛地把手伸进了身旁那个一直冒着腥甜气味的瓦罐里。

“哗啦”一声水响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那黄色的、黏稠的尸油顺着他满是刺青的手臂往下淌,滴落在草席上,他从那混浊的油底,湿淋淋地捞出了一个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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